“暖爪”宠物医院的诊疗室地板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墙面，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已冷静下来。，银行催款短信的字句像针一样扎进眼里：“……您尾号3478的账户将于本月15日前偿还贷款本金及利息共计87，632.40元，逾期将产生不良信用记录……八万七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声音在空荡荡的诊疗室里回响。。一只三花猫——医院里最资深的“住客”小花——用脑袋蹭着她的膝盖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像是在安慰。“没事，小花。”林初夏揉了揉发红的眼角，挤出一个笑容，“院长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”，但她的手在发抖。，已经陪她熬过了整整三个年头。父亲去世时留下的不止是这家店，还有一笔不小的债务。三年来，她靠着给社区里的猫猫狗狗看病、洗澡、做美容，一点一点还债，一点一点维持。，社区老旧管道改造，门口的路被封了大半，客流量锐减。更雪上加霜的是，上个月救治的那只被车撞伤的流浪狗手术费用高昂，主人却消失无踪——这种亏本的事，林初夏做了不止一次。
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她站起身，腿有些麻，“得想办法。”
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。是她大学时的学长，现在在某投资机构工作的陈锐。
“初夏，你上次不是说想找投资吗？我这儿有个机会！”陈锐的声音很急，“星光大厦17楼，今天下午三点，有个投资对接会。我好不容易帮你搞到一个名额，你带着你的计划书过来，抓紧！”
“今天下午？现在都两点二十了！”林初夏惊呼。
“所以让你抓紧啊！记住，1703会议室！穿正式点！挂了！”
电话断了。
林初夏在原地愣了三秒，然后像弹簧一样跳起来。她冲进后面的休息间——那里兼做她的卧室和仓库——从一堆宠物粮和医疗箱下面，翻出了一套压箱底的浅灰色西装套裙。这是她毕业面试时买的，之后再没穿过。
换衣服时手忙脚乱，套裙的扣子差点崩开。她又从抽屉深处找出那支几乎没用的口红，对着手机屏幕草草涂了两下。
“计划书……计划书……”她念叨着，冲到前台的电脑前，颤抖着手打开那个命名为“暖爪宠物医院扩张计划”的文件夹。
打印机咔咔作响，吐出还带着温度的文件。她抓起一叠，塞进那个洗得发白、绣着“平安”二字的帆布包里——这是父亲留下的。
“大福！小花就交给你了！”她冲着里间喊了一声。实习生大福探出头，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。
“院长你去哪儿？”
“去给咱们找救命钱！”
星光大厦矗立在城市CBD的核心区，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刺眼的阳光。林初夏从地铁站跑出来时，额头已经沁出汗珠。
两点五十五分。
她冲进旋转门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凌乱的节奏。电梯厅里挤满了穿着精致、步履从容的白领，她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，帆布包和这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麻烦让让……17楼，谢谢……”
挤进电梯时，她的西装外套蹭到了旁边一位女士的名牌包，对方投来不悦的一瞥。林初夏低下头，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。
电梯在17楼打开。
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，寂静无声。两侧是厚重的深色木门，挂着金属门牌号。林初夏一边快步走，一边在心里默念：1701、1702……
1703。
就是这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抬手准备敲门，却发现门虚掩着。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所以王总的意思是，这次的人选必须完全符合要求。”一个男声，冷静、平稳，没有起伏。
“陆先生放心，我推荐的绝对是专业出身，背景干净，学习能力强，而且……”另一个声音谄媚一些。
林初夏的心跳如擂鼓。已经开始了？她迟到了？
来不及多想，她轻轻推开门。
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小——不，应该说，是房间里那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，以及桌后一整面墙的书架，让空间显得逼仄。没有她想象中的长会议桌和许多投资人，只有两个人。
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。
这是林初夏的第一印象。然后才是具体的细节：黑色的西装，白色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，没有领带。五官深刻，像用最冷的刀雕刻出来的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正看向她，眼神里没有温度。
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，但气场让这房间降了五度。
旁边站着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，此刻也转过头来，脸上闪过一丝疑惑，但很快被职业化的笑容掩盖。
“你是？”中年男人开口。
“我、我是林初夏。”她咽了口口水，走上前，“陈锐学长介绍我来的，关于宠物医院的投资……”
桌后的男人微微抬了抬手，中年男人的话戛然而止。
“坐。”男人开口，声音和电话里的一样，平稳得像机器的合成音。
林初夏拘谨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帆布包放在膝盖上，双手紧紧攥着包带。
男人——陆星辞—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。从她勉强算得上得体的西装套裙，到她脚上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低跟鞋，再到她膝盖上那个格格不入的帆布包，最后是她的脸。
她化了妆，但不熟练，口红的边缘有点晕开。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。眼睛很大，此刻盛满了紧张，但深处有一种……倔强。
“李经理，”陆星辞开口，目光却没有从林初夏脸上移开，“你可以先出去了。”
“可是陆先生，这位小姐她……”李经理欲言又止。
“出去。”
两个字，不容置疑。
李经理擦了擦额角的汗，朝林初夏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，退出了房间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现在，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林初夏感到压力更大了。她努力回忆陈锐学长教过的话术：要先介绍项目亮点，要突出社区价值，要讲清楚盈利模式……
“陆、陆先生，关于‘暖爪’宠物医院，我准备了详细的计划书。”她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叠还温热的A4纸，双手递过去，“我们医院位于老城区中心，服务周边十五个社区，有稳定的客源基础。目前主要业务是基础诊疗、美容和宠物用品零售，计划扩展的业务包括……”
“林小姐。”陆星辞打断了她。
他没有接那份计划书，而是向后靠在皮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。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加居高临下。
“你的简历我看过了。”他说。
简历？林初夏一愣。她确实给陈锐学长发过简历，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“你的专业背景符合基本要求，虽然没有相关领域的直接经验，但……”陆星辞的视线扫过她紧握计划书的手，“但看起来学习能力不错，至少准备得很充分。”
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是在夸她？可他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夸奖。
“我想确认几个问题。”陆星辞继续说，“第一，你目前是单身，没有复杂的感情纠葛，对吗？”
“啊？”林初夏彻底懵了。投资还要问感情状况？
“据我所知，是的。”她迟疑地回答。毕竟，守着宠物医院还债的日子，哪有什么时间谈恋爱。
“第二，”陆星辞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反光一闪，“你能接受这份工作可能需要一定的……表演成分吗？”
“表演？”林初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。给宠物看病需要表演什么？假装很爱动物吗？她本来就爱啊！
陆星辞微微皱眉，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意。
“李经理应该跟你沟通过基本要求了。”他的语气冷了一些，“这份工作需要你以特定身份出现在我的家庭和社交场合，举止得体，言行恰当。必要时，需要配合进行一些……情感表达。”
林初夏的大脑开始过载。
特定身份？家庭场合？情感表达？
她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计划书——封面上“暖爪宠物医院社区扩展计划”几个大字清清楚楚。
再抬头看陆星辞——他正用评估商品一样的眼神看着她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。
她走错房间了。
这不是什么投资对接会。这是一场……面试？可面试的是什么职位？需要出现在家庭场合、表演情感表达的职位？
“等等，陆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发干，“您是不是……误会了什么？我是来谈宠物医院投资的，我……”
“投资？”陆星辞挑眉。
这是林初夏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明显的表情变化，虽然只是细微的挑眉动作。
“李经理告诉我，你是他通过专业渠道找来的‘情感顾问’，专门负责扮演类服务。”陆星辞的声音依然平稳，但林初夏听出了一丝不寻常，“难道不是？”
四目相对。
林初夏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——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。
而陆星辞看到的是这个女孩脸上瞬间爆发的、混合着荒谬、尴尬、绝望和一丝可笑的生动表情。
三秒的死寂。
在这三秒里，林初夏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：走错了，该道歉然后离开；可是走出去，去哪里找1703会议室？还有，银行的催款短信，医院的房租，小花的猫粮，大福下个月的工资……
而陆星辞的脑中也在快速计算：送错人了？李经理办事不力。但这个女孩……反应真实，没有经过训练的那种刻意感。而且，她显然急需用钱——从她的穿着、那个帆布包、还有刚才递计划书时颤抖的手都能看出来。急用钱的人，往往更好控制。
“我……”林初夏张了张嘴，喉咙发紧。
“坐下。”陆星辞再次开口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她僵在原地，坐也不是，站也不是。
陆星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，然后移向她手中的计划书。他伸手：“给我看看。”
林初夏像提线木偶一样，把那叠纸递过去。
陆星辞翻看的速度很快，几乎是一目十行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林初夏注意到，在看到“社区老年客户定期上门服务”和“流浪动物救助合作计划”这两页时，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。
五分钟后，他把计划书合上，放在桌面。
“你的宠物医院，需要多少钱？”他问。
林初夏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至、至少五十万。”她报出一个数字，这是能让医院挺过难关并完成基础升级的最低数额，“但这只是初期，我们有详细的回报计划，预计两年内……”
“我可以给你一百万。”陆星辞打断她。
林初夏的呼吸停止了。
“不，不是投资。”陆星辞看着她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的眼睛，补充道，“是预付报酬。为期三个月的服务合同。”
“服务……合同？”林初夏重复着这个词，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“如我刚才所说，我需要一个人，以我女友的身份，出现在必要的家庭和社交场合。”陆星辞说得直白，“每周一到两次，每次三到五小时。具体时间我会提前通知。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我，表现得体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她：“你的形象干净，反应虽然不够专业，但足够真实。最重要的是，你急需用钱，而我不希望找那些职业的、可能带来后续麻烦的人。”
林初夏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假扮女友？三个月？一百万？
这听起来像诈骗，或者什么奇怪的陷阱。可是，面前这个男人坐在价值不菲的办公室里，穿着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西装，气质冷硬但不像骗子——骗子应该更热情才对。
而且，一百万。
这个数字在她脑中盘旋，和银行的催款短信重叠在一起。
“为什么……是我？”她听到自已问。
“因为你在错误的时间走进了错误的房间。”陆星辞的回答冷酷而现实，“而我认为，这个错误可能刚好满足我们双方的需求。”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份文件，推到桌子对面。
那是一份合同。封面简洁，只有“服务协议”四个字。
“你可以看看条款。报酬分三期支付：签约后支付三十万，第一次家庭聚会后支付四十万，合约结束时支付尾款三十万。”陆星辞的语气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，“你的义务包括：保密条款、时间保证、形象管理，以及必要的情感表现培训。”
林初夏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纸张。
她翻开合同。条款密密麻麻，但结构清晰：甲乙方权利义务、保密协议、违约责任、报酬支付方式……
翻到最后一页，甲方签名处已经签好了名字：陆星辞。字迹凌厉，像他的人。
乙方处空着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她听到自已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现在就可以考虑。”陆星辞看了眼腕表，“但我三分钟后有个会议。你可以把合同带回去看，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，放在合同上。
“但我建议你接受。”他的语气平淡，却字字重若千钧，“你的宠物医院撑不过下个月，对吗？”
林初夏猛地抬头。
他怎么知道？
“你的计划书里提到，上月营收同比下降百分之四十，但固定成本未减。你手写的备注里，”陆星辞指了指合同旁的计划书，“有一行小字：‘下月房租还差八千’。字迹很新，应该是今天上午写的。”
林初夏的脸瞬间烧起来。那是她打印前随手写的，忘了删。
“所以，”陆星辞站起身，他很高，站起来时阴影笼罩了办公桌这边，“是让医院倒闭，背负债务，还是接受一份三个月的工作，拿到足够你翻身甚至发展的资金？”
他绕过办公桌，走到她面前，俯身拿起那张名片，递到她眼前。
“选择权在你。”
林初夏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。
等她回过神时，已经站在星光大厦一楼光可鉴人的大堂里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合同和那张黑色名片。帆布包里，计划书的一角露在外面，像是对她原本目的的嘲讽。
手机震动。是陈锐学长。
“初夏！你怎么回事？我在1703会议室等你半天了！投资人都到了！”
1703会议室？
林初夏猛地转身，看向电梯厅的指示牌。上面清晰地标注着：会议室区域请右转，A区1701-1710。
而她刚才去的，是办公区。
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“学长，我……我走错了。”她声音干涩，“我现在过来……”
“不用了！对接会已经开始了，你没机会了！”陈锐的声音又急又气，“我给你争取这个机会多不容易！你怎么能……”
电话挂断了。
忙音在耳边响起。
林初夏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堂中央，感到一阵眩晕。原本的投资机会没了，却莫名其妙接到了另一个荒谬的“工作邀请”。
一百万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合同。纸张很厚，质感很好。翻到报酬条款那一页，白纸黑字写着支付金额和时间。
这不是梦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银行APP的推送：“您尾号3478的账户余额为1，234.56元。”
一千二百块。付完大福的工资，连小花的猫粮都买不起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，她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。
响了两声后被接起。
“陆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，“合同我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接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带着签好的合同，来我办公室。”陆星辞的声音依然听不出情绪，“开始第一次培训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初夏把手机和合同一起塞进帆布包，转身走向大门。玻璃门映出她的身影：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套裙，头发有些乱，口红晕开了。
像个傻瓜。
但她握紧了包带，推门走入下午的阳光里。
至少，医院有救了。
至于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，那个叫陆星辞的冰山男人到底有什么目的，她为什么需要接受“情感表现培训”……
那些问题，等她先付清医院的房租再说吧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
“林小姐，我是陆先生的助理。明天请着装得体，培训内容将包括基础礼仪和背景信息熟悉。另，请准备好您最自然的状态。——陆先生嘱咐。”
最自然的状态？
林初夏苦笑。她现在最自然的状态，大概就是焦虑、疲惫，和一份孤注一掷的决心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星光大厦。
1703办公室的那扇窗户，在无数玻璃幕墙中，再也分辨不出是哪一扇。
但她知道，从明天开始，她的人生将走上一条完全偏离预想的轨道。
而这条轨道的尽头是什么，她一无所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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